發布時間:2026-08-12 關注:
來源:南京師范大學敏行青協
皖北的盛夏,陽光一早便毫不留情地潑灑下來。我推開宿舍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窗,熱浪裹著蟬鳴瞬間涌了進來。宿舍不大,一張木板床、一張舊書桌、一個鐵皮衣柜,墻角還立著支教團帶來的半箱礦泉水和幾本教案。昨晚完成工作回到宿舍已是深夜,今晨六點又自然醒來——住在學校里,孩子們的晨讀聲就是最好的鬧鐘。
今天是我給七升八年級上的第二節地理課,講的是“人口”這一章。上節課我們了解了人口增長的趨勢和分布規律,今天要走進“人口問題”——一個聽起來沉重、卻在鄉村孩子生活中真實存在的話題。我夾著教案和幾張打印的圖表走進教室時,前排扎馬尾的一個女孩正趴在本子上畫畫,見我進來,她迅速合上本子,咧嘴朝我笑——那顆缺了的門牙依然醒目。
“上節課我們學了世界人口分布,誰能告訴我,人口稠密的地區大多分布在哪兒?”我在黑板上畫出簡略的世界輪廓。幾個孩子稀稀拉拉地舉手,后排那個總愛趴在桌上但記憶力很好的男孩——站起來答道:“亞洲東部、南部,還有歐洲西部。”我點頭,又追問:“那人口稀少呢?”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,坐在角落的瘦小女孩怯生生地開口:“沙漠……還有特別冷的地方……”聲音小得幾乎被吊扇吞沒,但我還是捕捉到了,重重地給她畫了個五角星。
接下來的小組討論,我讓每組分析一張關于人口問題的新聞截圖。有的組拿到的是“城市擁堵”,有的是“老齡化社會”,有的是“留守兒童"——最后這張是我特意準備的。第三組討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我看見前排扎馬尾的女孩盯著那張圖發了很久的呆,然后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。我沒有立刻走過去,只是在全班分享環節時,輕輕點到了她。她站起來,聲音比平時悶一些:“老師,圖上說農村勞動力外出打工,老人和小孩留在家……我爸媽也在外地,一年回來一次。”教室里安靜下來,吊扇轉動的嗡嗡聲變得異常清晰。
我走到她身邊,沒有說那些“會好起來的”之類輕飄飄的話,而是把話題引回地理書上:“說得對,人口遷移就是這樣的——從經濟欠發達地區流向發達地區。這是客觀規律,但地理也告訴我們,任何規律都有兩面性。人口流動帶來城市發展,同時也給留守地帶來社會壓力。所以,我們學習地理,不是只記住哪里人多哪里人少,而是要學會理解這些數字背后,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。"我看到她重新抬起頭,眼睛里那層薄薄的霧氣散了。后排幾個原本在轉筆的男生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。
下午是AI通識課,三個年級分開上。六年級的孩子最興奮,我給他們演示“語音識別”時,全班對著麥克風吼了聲“豆包!!!”,把隔壁辦公室的老師都驚動了;七年級稍稍沉穩些,當我講到“算法如何推薦短視頻”時,他們搶著說自己刷到過什么內容,場面一度失控;九年級則安靜得多,一個理平頭的男生課后留下來問我:“老師,以后AI會取代老師嗎?”我指指黑板上“給孩子一節ai課”的字樣,笑著問他:“那你覺得呢?”他想了想,搖頭笑了。
傍晚送走最后一波九年級學生,我回到宿舍沖了個涼水澡,暑氣總算退了一些。坐在書桌前備明天的課,從窗臺看出去,操場對面的玉米地在暮色里泛著墨綠的光。我打開手機,里面是前排扎馬尾的那個女孩今天課上手寫的那行字的照片:“長大以后我想學地理,去看課本上的那些地方,然后回家,告訴更多人。”
我盯著屏幕,忽然覺得這一天的暑熱、粉筆灰、三個年級輪番轟炸的嗓子,都變得很輕很輕。住在這間簡陋的宿舍里,夜里聽得見蟲鳴和遠處村落的狗吠,沒有空調,只有風扇不知疲倦地轉——但我漸漸愛上了這樣的夜晚。因為我知道,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,又會有一群孩子坐在教室里,等著我打開地圖,或者打開一個關于未來的問題。
在這片土地上,教書不是轟轟烈烈的事。它就是每一天的晨讀、每一堂課的問答、每一朵孩子遞來的歪扭紙花,以及每一個留在宿舍燈下批改作業的深夜。而正是這些細碎的日子,正在一點一點地,把我來時的疑問,變成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