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最后一節物理課。

　　講完熱傳遞和熱量，我如是宣布。我拿出小零食，挨個遞到學生手里。教室里一陣窸窸窣窣拆包裝的聲音。該下課了。有幾個孩子喊了一聲“老師再見”，聲音不大，卻被我清清楚楚地收進心里。

　　我同時擔著三個年級的課：六升七、七升八的科學實驗，八升九的物理。

　　科學實驗課我設計了兩個實驗。空氣炮實驗時，我信心滿滿地示范，一拉一松，紙杯塔紋絲不動。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。我有些尷尬，臺下的孩子們卻躍躍欲試。等他們親手操作時，大部分同學都成功推出了空氣炮彈，紙杯塔塌成一片，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。后來我點煙餅想讓炮彈顯形。白色的煙圈出現了，但刺鼻的煙味彌漫整間教室，嗆得人直皺眉頭。前排男孩捂著鼻子大聲說好難聞，全班都笑了，我也笑了。很久以后他們或許會忘記空氣炮的原理，但一定記得這個下午。

　　靜電章魚是另一個故事。給六升七上課那天是個大晴天，塑料絲在摩擦后根根乍起，像一只張牙舞爪的透明章魚。孩子們瞪大了眼睛，哇聲一片。而給七升八上課那天下起了雨，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，我把塑料絲搓了又搓，舉起來，軟塌塌地垂著。我干脆停下來跟他們說，這就是物理，它從不說謊。空氣太濕，電荷跑掉了，所以今天我們看不到章魚。他們有點失望，我反而覺得這樣也很好——物理課不應該只有成功的實驗。

　　八升九的物理課是另一番滋味。第一節課我就栽了跟頭。我花了很久備課，站上講臺才被告知他們已經學過。那節課我腦子飛速轉，最后決定帶他們復習，好在孩子們很配合，跟著我把功和能的關系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
　　后面進入新課。我講內能，講做功和講熱傳遞，講熱量。我一直在嘗試，不只是把知識點講清楚，而是把我的物理觀遞過去。物理不是用來背的，而是一種看待世界的眼光。看到一杯熱水，就不能只看到水，要看到分子在劇烈運動，能量在流動。

　　今天下課后，有別的老師讓孩子們在紙條上寫“最喜歡的老師”和“想說的話”。我沒在場。但我后來在這位老師那里看到了這張紙條：

　　“物理老師。謝謝你。”

　　沒有名字，沒有感嘆號。我對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

　　明天沒有我的課了。但我手里還有一節沒有教案的課——如何告別。我好像不太擅長這個。

　　不過沒關系。我始終覺得，物理學里有一個很美的事實：力的作用是相互的。我和孩子們之間也是如此。我給他們講科學實驗、講內能、講浮力，他們予我以信任、以笑容、以那張紙條上工工整整的“謝謝你”。

　　在新張集鄉，我教的每一節課，最后都成了我自己的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