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，這片山水
在去往青杠塘的大巴上我四處張望。峰回路轉間，灰色的公路像一條柔軟的絲帶，不厭其煩地繞著山一圈又一圈。山巒起伏綿延，總讓我想起故鄉的山，可這里的山像是被誰用力往上拔了拔，拉得更高、更陡，也更沉默。這里山是真美，幾乎每一天，都能望見云霧懶懶地環在山腰，與江南那連成一片曖昧的云不同——這里的每一片云都是孤獨而完整的，輪廓清晰，和身后那瓦藍潔凈的天，界限分明，仿佛互不打擾。
回想那天下課后，張校長帶著我們沿清溪峽慢慢逛了一圈，又去溪水邊踩了會兒水。那會兒我完全沒留意到什么飛拉達。直到十九號，我們再次來到清溪峽，向來極度恐高的我，竟不知哪來的勇氣，做了一個人生中極重要的決定——去攀那巖壁上的飛拉達。嘴上不說什么，心里其實早就緊張得不成樣子。整整兩個小時的巖壁之旅，由我們帥氣利落、跑步協會出身的史老師打頭陣，小揚老師緊隨其后，我和小橘老師一前一后，綴在第三、四位，淼淼老師和小智老師穩穩殿后。讓我們高舉獎牌。大聲喊：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！
讓我們翻相冊，再多看一看這片山水。
愛，這片山水間的孩子們
排練前的那一晚，給孩子們寫明信片，我寫得很慢很慢。每寫幾個字，一想到這或許就是離別了，便忍不住停下筆，緩一緩。倒數第二天，大家忙著排練節目的時候，我把隨身帶來的手寫明信片，悄悄送給了我們高年級的孩子們。那盒明信片，我一直印象深刻。這里不得不把玉米油老師的偉大事跡再說一遍——那還是在南京，玉米油老師帶著孩子們畫畫。因為臨時多了一個新來的孩子，原先備好的畫筆就不夠了。有個孩子沒說什么，一個人躲到外面，偷偷傷心。可玉米油老師像是先知一樣，竟提前準備好了應對突發情況的明信片，她走到那個讓我印象極深的旋轉樓梯下面，把明信片遞到孩子手里，輕聲安慰著。那個畫面，我記了很久。所以這次來的時候，我也帶了一小盒明信片。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們都喜歡這樣的禮物，直到聽見有孩子輕輕說：“看看駱老師的審美，好棒啊。”那一刻，我真的好開心。因為我知道，平日里自己的審美，哪里比得上其他老師，很多時候甚至不如孩子們那無邊無際的想象力。可聽見這樣的評價，心底慢慢升起一股柔柔的暖流，像被什么很軟很亮的東西，妥帖地抱了一下。
孩子們送來了好多東西——折得仔仔細細的千紙鶴，扭成小花模樣的鐵絲，捏得五彩斑斕的橡皮泥，還有一張張小小的紙片，一封封用稚拙筆跡寫滿的信。很多，我至今都沒有打開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怕那些一筆一劃的真心話，一讀，眼淚就要落下來。腦海里總浮現一節課一節課的畫面。小義和小周永遠坐在最前面，仰著頭，眼睛里亮亮的。小石總愛藏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，歪著頭望向窗外，不知道是在看云，還是在想心事。孩子們都說，小王是學霸，說起這三個字的時候，語氣里有小小的崇拜。還有那五個總是坐在一起、上課認真得讓人心疼的孩子——小吳、小黎、小曾，和兩位小陳。他們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，像一排剛剛破土的小苗。
愛。愛這片山水間長大的，這樣善良，這樣天真的孩子們。
愛，這片山水間的你們
最后那幾天，大家忙著做采訪，我躲進會議室的運動墊子上假裝睡著了。其實我醒著，偷偷在聽你們每一個人的小巧思。這些天一直沒來得及好好說的話，就放在這里吧。
迪迪老師，我真想變回孩子，去上你的課。想用卡紙、管道和紙箱，親手拼一條會擺動的龍；也想用紙，折一間只屬于自己的、安安靜靜的彩色小屋。我常常想象你靜坐在辦公位前，腦海里卻藏著一片寬闊的海——水里游著數不清的奇思妙想，天上飄著幾朵幽默的云。愿你的那片海永遠波光粼粼，愿那些云朵常常停在你窗外，偶爾落一場不打傘的、快樂的小雨。
玉米油老師，不知為什么，只要和你并肩而行，心里就多了一份，不，是一百份的安心。仿佛有個巨人，為我們默默撐住了風雨。可我也看見，焦慮的雨絲偶爾會從巨人溫柔的目光里，一點一點滲下來。老師，辛苦了。愿風雨漸小的時候，巨人也能靠在某棵樹下，安安靜靜地曬一會兒太陽。
小橘老師，和我們一起勇闖飛拉達的旅人。愿旅杖敲響大地，一路贊頌我們的善良與勇敢。孩子們接過你給的麥種和豆種，笑著跑遠了。我常想，那些種子里，是不是也藏著你悄悄放進去的祝福？因為他們本身，就是一粒粒飽滿、有活力的種子。期待某一天，微小的幼芽會長成參天。也祝你的旅途永遠有好天氣，你一路撒下的，終將綠滿山崗。
小揚老師，我看見夜空中最亮的星了——那是火龍從水管涌進瓶里，又嘶吼著沖出瓶口，用灼燙的亮光和磅礴的聲響，撕開一整片夜的灰暗與沉寂，那是物理課的等離子大炮。水火箭一瞬沖天，有一刻竟遮住了太陽。我腦海里頓時響起逆光的旋律：“有一束光，那瞬間，是什么痛得刺眼……”對了，必須說，你的歌聲真的很好聽。愿你永遠這樣明亮，像你親手點燃的那束光，照亮更多稚嫩的好奇心。
小智老師，我們的詩仙。你的最后一節課，真的很好哭。照片一張張劃過，像潮水，一輪又一輪地拍打我的淚腺。我差一點就沒忍住。不，我很清醒——在孩子面前，我必須拼命忍住。愿你的詩句長流不息，那些被你不小心弄哭的瞬間，會被孩子們悄悄揣進口袋，帶去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蛛蛛老師，我的后勤組老大。你完全是我們隊伍里的太陽，只要你在，所有人就都活了起來。贊美你永遠用不完的精力！你帶我們扎染的衣服，是老師們和孩子們最好的紀念。愿你永遠光芒萬丈，愿孩子們跟著你的腳步，走到哪里，哪里就跟著明亮起來。
史老師，說話自帶標點符號的溫柔的書法老師。你好厲害，能像班主任一樣帶著孩子們往前走。從不輕易批評誰，可不怒自威，每個孩子都敬你。深夜還在操場上跑步的身影，好自律。敬禮！愿你的筆墨永遠飽滿，愿月光下的跑道，永遠有你輕盈從容的腳步聲。送你我最喜歡的致橡樹里的詩句，愛——/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/也愛你堅持的位置/足下的土地。史老師完全是站在沙中的白楊，在木棉旁的橡樹。
淼淼老師，好喜歡你，善解人意的一八三溫柔老師。其實在你沒留意的角落，我偷偷聽了好多堂你的口才課哦。結業儀式上，你抱起孩子，眼眶悄悄濕了。那個畫面溫柔極了。愿你的溫柔被歲月溫柔以待，愿你抱起過的每個孩子，長大后記得那一刻的溫度。
晨宇老師，你一直默默在鏡頭后面。翻看照片，好多畫面里都少了你的身影，真可惜。可老師你也是個溫柔又有活力的人啊，帶我們悄悄拍下給老大的那段視頻，小巧思，我們都會記得。愿未來的日子里，有人也為你舉鏡，替你留住每一個值得被看見的、生動的瞬間。
小超老師，沒從頭到尾聽完你的攝影課，感覺虧了一個億。求老師再開一門穿搭課吧，再開一門“天生麗質”課也行。老師實在太有型、太有氣質了，完全是五四新青年的模樣，是學生的標桿，也是我們老師的標桿。愿你的鏡頭永遠對準美好，也愿美好常常轉過身來，對準你。
鴨鴨老師，你做的黏土小人好好看。還有，那天看到你拼貼詩的幻燈片，我當下就決定：回去立刻重做自己那份粗糙的課件。你的審美好棒，我學走了，順便把那句謝謝也學走（謝謝～）愿你指尖的童話永遠講不完，愿你拼貼出的世界越來越遼闊，一直延伸到孩子們可以抵達的所有地方。
小黃老師，講音標那堂課，教室里傳出響亮亮的跟讀聲，我真的被驚到了。后來你帶孩子們排練《左手右手》，滿堂的活力，看得人心頭發熱。愿你的課堂永遠這樣元氣滿滿，愿孩子們跟著你的節拍，把手舉得高高的，一直走到比遠方更遠的地方去。
小崔老師，銳評之王，語言利落又痛快。你天生適合當班主任，也適合當教導主任。孩子們到你跟前，自然就變乖了，不會再一蹦三尺高。最后排練的時候，他們一個一個喊著，想請你來指導——是孩子們真正喜歡的好老師呀。愿你的鋒芒里永遠藏著溫柔，愿你板起臉來教過的小家伙們，都記得曾有人為他們認真地嚴肅，又認真地笑。
多多老師，好想跟著你的地理課去全世界漫游。你總是敏銳地察覺到許多事情，卻不多說，只悄悄地用行動把一切周全起來。話很少，但做決定時果決干脆——從念頭到行動，幾乎是一瞬間的事。學習了！愿你的地圖不斷展開，愿你的果決帶你抵達所有向往的遠方，而你周到過的人，都會長久記得這份沉靜的力量。
小姜老師，你是個心思很細的人，又開那么有趣的博弈論課，而且是我們的大廚，當時就覺得老師好厲害。最后幾天，你扛住好大的壓力，悄悄做了很多很多事，干了很多活。辛苦了，小姜老師。愿生活這場博弈，對你溫柔一些；愿你悄悄付出的所有，都慢慢回甘。
愛，絕不是句號，而是逗號和冒號！
愿我們和孩子們，還能有再次相見的機會。那一天，或許在某條山路的轉角，或許在某個午后的夢里，總之，要再見一面才好。而我們這些老師，也一定要常常相見啊。不可以讓最后大巴上的那段路，成為故事的句點。車窗外的山往后走了，人不能也跟著散了。
希望這次青杠塘的旅程，在孩子們長長的人生里，只是一個逗號——后面的故事還很多，路還很長。
而我們之間的友誼，就讓它成為一個冒號：此后還有數不清的，將要被一一道來的好日子。
2026.8.10
于常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