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著行李箱站在楓香溪八一愛民學校時，我盯著頭頂毒辣的太陽，又瞥了眼墻皮斑駁的宿舍，心里第N次嘀咕：“早知道就不來了。”比大部隊晚到的這幾天，仿佛把所有“下馬威”都攢到了一起——隨時隨地出現(xiàn)的各種昆蟲，宿舍悶的像汗蒸房，熱得人半夜能被自己汗醒，連空氣里都飄著股“這地方誰待誰知道”的氣息。
       可吐槽歸吐槽，第二天一早就被推進教室盯課。記得剛進教室，一個穿湖人隊24號球衣的小不點就沖我做鬼臉，球衣洗得發(fā)白，號碼卻亮得晃眼。“喲，這不是科比嗎？”我隨口一喊，他眼睛瞬間瞪得溜圓，居然挺著小胸脯應了聲“到”。從此，“科比”成了我的跟屁蟲，上課見到我來總是說“老師什么時候才上體育課啊，下課舉著皺巴巴的辣條塞給我，那股子熱乎勁兒，讓我偶爾忘了喊“早知道不來了”。
        真正把我拽進這片土地的，是那個炎熱的下午。幾個平時上躥下跳的調(diào)皮蛋被我堵在操場，隨口問了句“想不想跟我學足球”，沒想到異口同聲的“想”差點掀翻熱浪。可真到了拉體能環(huán)節(jié)，剛才還喊得震天響的小家伙們，一個個弓著腰喊“堅持不住了”，那蔫蔫的樣子，像極了小時候被體育老師罰跑的我。
       這時候我注意到了譙貴龍。這孩子話不多，只來上過一次課，卻在我喊“跑圈”時，二話不說就邁開腿，既不問跑多少圈，也不喊累，直到我喊停才停下來，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滴成線，眼神卻直愣愣的，透著股執(zhí)拗。他不是最靈活的，射門能踢偏到操場外，但那股子聽話又能扛的勁兒，比任何技巧都讓人記牢。
       還有譚儒宸，天賦好得沒話說，帶球能繞著障礙物轉(zhuǎn)圈圈，可脾氣也倔得像頭小驢，稍微不順心就噘著嘴往邊上坐，那別扭又驕傲的樣子，簡直是我小時候的翻版。每次我故意逗他“再不聽話就不讓你踢了”，他又會偷偷挪回來，用腳尖勾著球往我這邊蹭，那點小倔強里藏著的認真，讓人忍不住想多教他兩招。
      王文浩和王文樂兩兄弟更有意思，表面上總裝得滿不在乎，訓練時卻偷偷較著勁，哥哥跑快了，弟弟下一秒就會加速，誰也不肯落后。有次王文浩摔了一跤，明明膝蓋都紅了，卻梗著脖子說“沒事”，直到弟弟把自己的水瓶遞過去，他才偷偷揉了揉腿。至于“科比”和他弟弟“漢堡”，簡直是操場上的活寶，帶球能撞到一起，搶球能滾成一團，笑聲比蟬鳴還響，累得癱在地上時，還不忘互相扯對方的球衣。
       那段時間，我嘴上的“早知道不來了”幾乎成了口頭禪。頂著大太陽教他們帶球，曬得胳膊脫皮，心里念叨“早知道不來了”；跑前跑后給他們拿水、撿球，累得直喘氣，還是會說“早知道不來了”；甚至看到他們把剛教的動作忘得一干二凈，氣鼓鼓叉著腰時，這話也會溜到嘴邊。可話剛說完，又會蹲下來，握著“漢堡”的腳糾正射門姿勢。
       直到意識到要走了，才突然慌了神。那些沒教完的技巧，沒糾正的動作，沒來得及多踢幾場的比賽，像沒說完的話，堵在喉嚨里。我開始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塞給他們，可時間卻像握不住的球，怎么抓都抓不住。
       離開那天，大巴車已經(jīng)等著我們了，“科比”第一個撲過來抱住我的腰，小胳膊勒得緊緊的，我能感覺到他肩膀在抖。后面跟著譚儒宸、小王，還有幾個沒報上名卻總來蹭課的小孩，一個個低著頭，誰也不說話，只有“漢堡”小聲抽噎的聲音。
     “科比”突然抬起頭，眼淚掛在睫毛上，問：“老師，你還會來嗎？”
        我摸著他的頭，想說點什么，卻看到他又穿著熟悉的科比球衣，突然鼻子一酸。那些被我念叨了無數(shù)次的“早知道不來了”，在這一刻突然變了味。原來不知不覺中，我已經(jīng)遇到了最滾燙的靈魂。我教給他們的技術(shù)有限，但他們?nèi)o我的，卻沉甸甸的——是譙貴龍的堅持，是譚儒宸的倔強，是兄弟倆的較勁，是“科比”和“漢堡”的笑聲，是這片土地上最干凈的熱乎勁兒。
       “男子漢大丈夫，不許流淚。”我拍了拍他們的背，聲音卻有點發(fā)緊。轉(zhuǎn)身上車時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早知道，就早點來了。
        也許就像他們說的，男子漢的眼淚，早在小時候就流盡了，剩下的，都是藏在心里的惦念。楓香溪的太陽還會那么熱，操場上的笑聲還會那么響，而我?guī)Р蛔叩哪切缇土粼诹四切┍寂艿纳碛袄铮粼诹四蔷錄]說出口的“舍不得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