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20日,山東大學"一室安妍,容她空間"社會實踐團隊走進河南省滑縣慈周寨鎮圣君生活廣場,圍繞女性保潔員休息空間、勞動尊嚴與權益保障開展深度調研。團隊成員王思雨通過一對一訪談的方式,與超市顧客、一線保潔員、商場管理者分別對話,傾聽不同角色對同一問題的真實聲音。
十二小時與三十分鐘
保潔員阿姨的一天,從早上七點半開始,到晚上七點半結束。整整十二個小時里,真正屬于她自己的時間,只有中午那三四十分鐘——吃飯、喝水、緩一口氣,全擠在這短短的半小時間隙里。周末人多時,連這三四十分鐘都難以保證。
而承載這段寶貴休息時光的場所,是超市后方一間狹小的儲物間。拖把、水桶、清潔劑與她的水杯、換洗衣物堆放在一起,沒有椅子,沒有桌子,吃飯只能站著或蹲著。阿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沒有抱怨,只是指了指那扇不起眼的門。這種平淡本身,恰恰是最令人沉重的東西——她已經習慣了。
"難受了就咬牙撐著"
在聊天中,阿姨提到自己簽了勞動合同,工資也按時發。"這一點還算踏實。"她說這話時,語調里帶著一絲近乎知足的釋然。但當被問到身體不舒服怎么辦時,她沉默了。
"不好意思請假,怕耽誤干活,難受了就咬牙撐著。"
這句話讓在場的人沉默了許久。它揭示了一個比物質匱乏更深的困境:在嚴苛的考核與人員緊缺的雙重壓力下,"休息"這個基本的生理需求,被內化成了某種道德負擔——請假等于給別人添麻煩,等于不敬業。休息權,就這樣在制度縫隙與自我規訓中悄然流失。
然而阿姨末了補了一句:"比以前干過的地方好多了,起碼有個地方放東西。"這句輕描淡寫的補充,折射出的是一個群體對勞動尊嚴底線的持續下移——"有個地方放東西"就已經值得寬慰,"比別處強"就已經心滿意足。這種在逆境中捕捉微小光亮的堅韌,令人動容,更令人深思。

"我一直沒太注意過"
公眾的真實態度是怎樣的?團隊成員在現場隨機采訪了一位購物的顧客。被問及超市保潔服務的印象時,她坦率地表示"平時幾乎沒注意過她們",只感覺到環境保持得干凈。這是一種典型的"無意識受益"——享受著整潔的環境,卻很少細想這背后站著誰。
但當話題轉向是否支持設立保潔員休息室時,她的態度立刻變了。"當然支持,這是應該的。"她甚至主動說,如果超市愿意劃一塊地方給保潔阿姨歇腳,她完全理解,"不影響購物就行"。從"沒注意"到"應該的",這種迅速的轉折讓人看到希望:公眾的善意從未缺席,它只是需要被喚醒。

"一直在想辦法"
超市經理的回應同樣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視角。他并不回避問題:保潔員確實沒有專用休息室,只能使用儲物間;沒有設置固定的工間休息制度;女性特殊需求關懷方面,目前也還沒有專門的安排。當被問到原因時,他坦承最大的壓力來自場地和成本——"每一寸空間都用來擺貨了"。

但他同時說了句讓人記住的話:"這些問題確實存在,我們一直在想辦法。"
坦率地講,這并非推脫之辭。在鄉鎮超市微薄的利潤空間中,額外辟出休息區確實是一筆需要掂量的賬。管理的難處是真切的,正如保潔員的疲憊是真切的。將矛頭簡單地指向某一方,無助于解決問題;真正的出路在于找到"商業運營"與"勞動體面"之間那個被長期忽視的交匯點。
三張拼圖,一座橋梁
一天的調研結束,我將三組對話放在一起審視時,一個清晰的圖景浮現了出來:顧客心中有善意,卻缺乏了解的契機;保潔員有困難,卻習慣了獨自承受;管理者有改變的意愿,卻困于現實的約束。三方之間并不存在不可調和的對立。恰恰相反,每一方都蘊含著推動改善的潛在能量,缺的只是一座溝通、理解與協作的橋梁。
"一室安妍,容她空間",這是山東大學這支年輕團隊為自己選定的名字。它訴說著一個樸素的信念:每一位辛勤勞作的人,都應當擁有一個可以安心歇腳的地方——那不僅是身體的棲息之所,更是尊嚴的安放之地。

一間小屋不大,卻足以讓一位站了半天的保潔員坐下喝口水、安穩吃口飯、換下汗濕的衣服。這樣的空間,不是一個奢侈的要求,而是一個文明社會應有的底線。這個夏天,因為一群青年人走進小鎮超市、走近一位普通的保潔員阿姨,一件微小而重要的事正在被提上日程。改變不會一蹴而就,但被看見,就是所有改變的第一步。